永遠是這樣
風后面是風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后面還是道路
…… ……
詩人海子的這組名句,對于理解十八屆三中全會之后的中國能源走勢而言,有一種詩意的貼切。道路至關重要
對于中國能源界而言,“風后面是風”的感受尤深。“樹欲靜而風不止”已不足于描述能源行業、企業的緊張狀態,“樹不欲靜風亦不止”才是更真實的寫照。
不但習近平在對十八屆三中全會就《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作說明時講的一番話——“實踐發展永無止境,解放思想永無止境,改革開放也永無止境”、“一定要有自我革新的勇氣和胸懷,跳出條條框框限制,克服部門利益掣肘,以積極主動精神研究和提出改革舉措”——為“樹不欲靜”的主動改革奠定了基調;而且,能源界還處于被動改革的重重壓力中。這不僅由于《決定》多處文字直指能源或與能源密切相關,例如能源價格改革、資源稅改革、自然資源確權等,還由于國際能源變革推力同樣來勢勁猛,碳市場、頁巖氣尚處于概念的層面,第三次工業革命、智能能源、能源互聯網等新思維、新探索又接踵來襲。
對于社會公眾而言,想法則要直接得多,大家渴望“天空上面”的“天空”,渴望每天都與那個霧霾籠罩、煙塵滿面、氣味嗆鼻的天空之上的極目萬里、爽心悅目、白云與飛鳥相接的湛藍碧空,能夠長相與伴。
可是,霧霾問題的解決幾乎已成“枯局”。雖然絕大多數人口頭上都表示,不應用霧霾換取現代化,否則,生命、健康受到傷害,經濟發展就失去了意義,幸福指數也大大受到影響,但現實選擇中,真正愿意犧牲自己物質生活品質,以有效應對霧霾的人極少。而另一方面,在節能減排空間漸被擠壓、居民能源消費需求不斷升級、城鎮化步伐逐步加快的背景下,工業化的程度只可能升高不可能降低,出門坐車、進城住樓的人只可能更多不可能更少,中國的能源消費總量相應只會越來越高,而霧霾的發生概率也相應只會變大不會變小。
如果這種情況不加以改變,我們付出的代價可能超乎想象,積累到某一天,不止是得不償失的問題,而是自我毀滅。畢竟,空氣面前,人人平等,誠如鐘南山院士所言,“霧霾比非典還嚴重,非典還可以隔離限制傳播,霧霾卻不分高低貴賤可以鉆進每人的口中、鼻中、胃里。”2013年11月中旬和2014年1月上旬,連續2場縱貫南北的全國性霧霾天氣,讓人們感到絕望。有的人以為逃離“北京”就可以萬事大吉,誰曾想到,西藏都在遭遇“霧霾壓境”。
可見,阻擊霧霾“壓力山大”。
因此,道路才至關重要。“道路后面還是道路”沒錯,然而,現行“能源道路”后面該是怎樣一條“能源道路”,結果顯然不一樣,決定著“風”的方向和力度,決定著我們能不能在能源負效應穩定下降的同時成就現代化,也決定著我們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天空上面”的“天空”。
目前看,逐漸將能源“關進籠子里”,走一條不影響正常經濟社會發展,盡可能揚能源之“長”避能源之“短”的道路:先把能源的負效應控制在當前條件下的最低程度,再推動能源負效應產生水平、幾率持續降低,直至可以忽略的程度。或許不失一個可行的選擇,甚或是唯一的選擇。
一定程度上,可以認為,十八屆三中全會為這樣一條道路進行了背書。
在談及十八屆三中全會對中國能源2014的影響時,許多討論者,依據《決定》中有關能源的部分內容,提出了“改革年”的判斷,如“油氣改革年”“新能源改革年”“電力改革年”等。
但是,這些人在引用《決定》的時候,沿用了日常零零碎碎討論能源問題的思路,要么斷章取義,要么失之偏頗,既脫離了全面深化改革的語境,也沒有放在中國能源的全局中考慮。
如果考慮十八屆三中全會是對未來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改革事項進行部署,再聯想中央對“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注重“改革的系統性、整體性、協同性”,就會覺得,這些判斷站不住腳。1月22日召開的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一次會議,首先強調“抓統籌”,“統籌考慮戰略、戰役、戰斗層面的問題,做好政策統籌、方案統籌、力量統籌、進度統籌等工作”。
事實上,《決定》中除了那些散見的帶著“能源”的條文,“堅持發展仍是解決我國所有問題的關鍵這個重大戰略判斷”、“讓一切創造社會財富的源泉充分涌流,讓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體人民”、“更好保障和改善民生”、“推動形成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現代化建設新格局”等話語也許更耐人尋味,里面包含了思考中國能源問題的“紅線規則”和“統籌思維”:不能放緩國家變強、百姓變富的腳步,也不能危及自然環境和生命健康,“既要金山銀山,也要綠水青山”。
把能源“關進籠子”
仔細觀察會發現,《決定》直接涉及能源的部分呈現出一個共同的特點:原則性規定多于操作性規定。究其根源,和《決定》系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綱性質有關,和能源領域的產業環節與組成部分——開采、生產、轉換、運輸、分配、銷售以及煤、電、油、新能源——特點不一樣有關,和中央希望達成一個能夠較好處理能源資源、環境保護、經濟發展的關系,各方面都認可的能源領域深化改革的共識可能也不無關系。
或許,正是出于這一考慮,中國石油大學中國能源戰略研究院常務副院長王震和《能源評論》記者交流時才指出,2014年,能源領域深化改革“全面開花”的可能性極小,如果能夠勾勒出一張完整藍圖,告訴我們整個能源存在什么樣的問題,不同能源環節和組成部分存在什么樣的問題,解決的辦法是什么,需要幾個步驟完成,每個步驟該怎么做,“就是歷史性的成就了”。
只是,這樣一張藍圖的產生,也意味著我們對如何把能源“關進籠子里”有了成熟的思考。短短一年繪就,又談何容易?
如前所述,把能源“關進籠子里”,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人們的生存離不開青山、綠水、碧云、藍天,所以不應因能源的開發利用使得青山不在、綠水斷流、霾天蔽日。但同時,也不能因噎廢食、殺雞取卵,還必須為量級日益見長的能源需求提供有力保障。
這就要求,應改變以就煤炭談煤炭,就電力談電力,就油氣談油氣,就新能源談新能源,就能源談能源,把不同的能源品類、同一能源品類的不同環節截然分開的局面,把它們看成互動融合的有機整體,以大能源觀的視野,通過能源替代、能效提高、結構優化,妥善處理好能源、經濟、環境之間的關系,形成能源服務社會的最大合力。
實際操作中,需明晰不同能源品類的使命以及其在能源結構中的應有地位,厘清同一能源品類不同環節的作用和運作機理,從每一種能源的比較優勢和各環節特點出發,將其“用到刀刃上”并“變廢為寶”、“變害為寶”、“吃干榨凈”,把功用發揮到極致,形成1加1大于2、大于3的效果。
此外,還要全方位評估正在醞釀的能源與關聯領域的重大科技創新對能源行業與能源格局造成的影響,以足夠的前瞻性和張力,為未來的能源產業革命做好充足準備,為未來的中國能源企業準確定位。國際范圍內的能源資源優化分配格局正在發生什么變化,互聯網革命和第三次工業革命對中國能源意味著什么?
可惜,以這樣一種開放的視角以及超越的姿態對中國能源與相關問題進行的思考和研究顯然還不夠。明確提出“大能源觀”的專家,目前只有國家電網公司董事長劉振亞,國務院首席低碳經濟顧問、中國社會科學院可持續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潘家華2人;著作也不多,產生廣泛社會影響力的也就《中國電力與能源》《能源重塑世界》等幾本書。
這種情況下,明顯有很多能源使用和發展方式需要重新檢視。例如,石油是基礎燃料也是重要的工業原料,哪種用途更優?在天然氣供給不那么充裕的今日中國,天然氣用來發電合算嗎?煤炭通過陸海空聯運從產地抵達需求地,與“煤從空中走,電從遠方來”的輸送辦法比,孰更可取?化石能源的供需形勢發生了哪些重要的變化?光伏、風能如果考慮原料、材料環節的投入,是否到了大規模推廣的成熟時刻?水電、核電的發展快了還是慢了?頁巖氣、可燃冰對國際能源市場的沖擊有多大或者會有多大?未來能源還會有哪些選擇,哪種選擇更靠譜?
針對這些問題,原來那些站在個別行業、個別企業或者個人局部利益得失的立場上得出的片面結論,可能會有所改變。各方意見因原點的相同,對中國能源的研判也會更趨接近、更容易達成一致。
共識之難
不過,即便如此,仍不可過于樂觀。
2013年4月到7月,《決定》起草期間,習近平對起草組全體成員強調過,改革不能隨意“翻燒餅”,“重大改革舉措牽一發而動全身,一旦出現偏差糾正很難,必須反復論證,使之行之有效、行之久遠。”能源作為經濟社會發展的基礎動力,關系國計民生的方方面面,尤需“行之有效、行之久遠”。習近平的這番話,無疑也適用于“把能源關進籠子里”的能源道路設計工作。
何況,熟悉這些年中國能源發展的人都知道,《決定》中和能源相關的部分,大都來源于對已有難題的共識:正是因為煤炭、油氣等能源資源長期以來低成本開發利用,導致真實成本被掩蓋、開發效率低下、伴生危害頻發,才引發了資源稅改的討論。而煤炭、煤層氣資源的權屬重疊,是自然資源產權確認受到重視的重要原因。價格主要由市場來決定的提法,動力源于“煤電頂牛”的連年上演以及不時出現的油荒、氣荒、電荒。混合所有制和全國統一市場的提出,和國企這兩年活力、實力、信心的攀升不無關系,海外都上市了,混合所有制有什么可怕的;和海外能源巨頭都飚上勁了,讓民企進入所在領域叫叫板又如何?至于政府與市場關系的厘分,則來自于政企不分給企業定位帶來的困惑,給有關政府官員帶來的誘惑。
這些分散的共識,是歷年能源改革經驗和思考的積累。可縱使如此,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共識”。有的內容、問題的應對原則是共識,方案可能還沒形成共識;有的內容、方案倒是達成了共識,施行時,利益相關方又各有各的算盤。所以,不同程度地,仍需進一步探討。
比方,不同能源的資源稅稅率怎么確定才算合理,稅收怎么分配各方才算滿意?合法的自然資源產權產生矛盾時,權利義務如何分配?能源大多是民生必需,價格由市場決定后,如何平衡企業利益和社會利益,怎樣才算“保障和改善民生”?民企進入能源領域后,大多數情況下,和國企的關系,類似于雞蛋碰石頭,它們之間的競爭怎樣才算平等?政府管制退到什么地步,市場之手握緊到什么程度?為什么那么多問題早就存在,發現已久,卻長期以來一直懸而未決?
有關共識落地之難,從資源稅費由從量計征到從價計征推廣步履維艱可見一斑。
2010年5月,國家決定在新疆設立資源稅費改革試點,2011年11月1日油氣資源稅從價計征在全國推廣,之后,煤炭資源稅從價計征便陷入持久戰,雖經發起者國家財政部財科所所長賈康、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盛洪、中國能源經濟研究會常務副理事長周大地等人多次呼吁,部分國家部委也屢屢吹風,卻始終陷于“雷聲大、雨點小”的地步。僅2013年年中和2014年年初,坊間就兩次傳聞,煤炭資源稅從價計征“箭在弦上”,可馬上都有中國煤炭工業協會官方出來辟謠。1月15日,針對后一次傳聞,中國煤炭工業協會副秘書長、政策研究部主任張宏在2013年中國煤炭工業協會新聞發布會上明確表示,“煤炭資源稅從量計征改為從價計征短期仍難出臺”。
談及民資進入能源領域難的話題時,全國工商聯副秘書長、中國民(私)營經濟研究會常務副會長王忠明也表示“共識落地難”,“‘老36條’、‘新36條’,再加上《決定》和相關法律法規的出臺,民資進入能源領域,已經不缺規定和依據,缺的是具體項目的落地。表態時,大家都沒得說,以會議傳達會議,用文件落實文件;可動真格時,都往后閃。”
勁猛改革概率極小
深化改革是一連串的事件,是一個不間斷的狀態,是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一個新的、更為深入的改革層次。如果說十八屆三中全會吹響了全面深化改革的號角,開啟了新一輪“改革紀”,為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國家各個領域的改革指明了方向,那么,在作為“深化改革紀”元年的2014年,能源領域將迎來為深化改革進行認真準備和部署的一年。
鑒于中央“全國一盤棋”的理政思路,不同能源行業以至企業自說自話、不相協調的現狀或會打破,在參與深化改革的背景下,一個參照了國內外能源發展趨勢以及主要能源企業戰略思考,“把能源關進籠子里”的有關中國能源發展的全周期藍圖,有必要且有可能起草或形成。2014年,亦相應可能成為能源改革的“方向之年”。
這一過程中,那些行業色彩濃烈的明星能源企業,能不能接納并充實“大能源觀”,會發出怎樣的聲音、產生怎樣的變化,將格外引人矚目。因為,它們的一舉一動,關系著那些長期以來被認為是“難啃的硬骨頭”的能源改革主題,會不會盡早破題,達成共識,關系著中國能源發展新共識的形成速度和時間,也決定著“把能源關進籠子里”的中國能源道路一年內可否躍然于國人眼前。
當然,這并不妨礙個別領域的具體改革搶先撞線。那些爭論已久、基本形成共識的事項或者問題,有望結束“紙上談兵”的狀態。民用管道天然氣階梯氣價或將實行,煤炭資源稅從價計征拖過2014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混合所有制也會在地方能源國企或者能源央企的成員企業試水推廣。
應該說,綜合看,一年里,“迅雷不及掩耳”的勁猛改革在能源領域基本不會發生,“深一步淺一步”的狀態才是常態。在2014年年初能源圈子的一次新年聚會上,一位資深大佬連續發問:中石油大案一定意味著油氣行業拆分改革勢在必行嗎?現行成品油價格機制運行良好,完全市場化的理由是什么?2002年電力改革5號文褒貶不一,憑什么認為要以此為依據繼廠網分開后啟動輸配分離的改革?光伏、風電顯性、隱性補貼數額大時段長,仍未成大器,信心滿滿的理由來自哪里?煤炭市場,大風大浪已過,現在正處于修修補補的改革階段,大洗牌難道不更多是猜測嗎?
不過,種種信息表明,暴風驟雨遲早都會到來,“一定要發生的改革”也不會一拖再拖,和“不搶跑”“不盲目推進”相對應的是“不延宕”“不瞻前顧后”“不能什么都不敢干”。從改革的強度和力度上來講,風起云涌的確有待來年。但是,大刀闊斧的能源改革已在暗暗蓄勢,今年更大可能就是那個山雨欲來的前夜。
責任編輯: 曹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