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12年,電力體制改革(簡稱“電改”)重回公眾視野,中國處于大變革前夜。在過去的12年里,電改綱領性文件國務院5號文所定的“廠網分開、主輔分離、輸配分離、競價上網”十六字方針幾經蹉跎,除了“廠網分開”之外,后三步始終踟躕不前。
有人認為,中國已錯失電改最佳時機,面對的是一個更加復雜而棘手的局面:國資委不顧國家能源局反對批準國家電網收購上游設備制造企業許繼和平高、“主輔分離”與最初改革目標大相徑庭、政府對于本應放開的上網和銷售電價管制日甚、“直購電”變成高耗能上馬的一塊免死金牌、民眾與輿論普遍對電改喪失信心甚至懷疑政府改革的誠意。
如果輸配不分,調度不獨立,新一輪電改到底改什么?
華北電力大學能源與電力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曾鳴給出的答案是做好兩件事:整體優化(另稱系統優化)和需求側響應。
或許是因為2014年6月13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中央財經工作領導小組會議上提出“今年年底前拿出新電改方案”,因此國家發改委體改司也迫切地趕在2014年結束之前“完成任務”。
業內人士認為,此次新電改方案不涉及“輸配分開”和“調度獨立”,是基于當前我國電網建設實際作出的現實選擇,無可厚非,但真正的靴子落地,期待更加明確的改革目的以及配套細則的出臺。
在國家發改委電力市場改革研究專家組成員、華北電力大學教授曾鳴組建的“能源電力大家談”微信群里,每天都有人即興發表關于電改的言論,這個有著100多人參與的群,成員多來自科研機構、媒體和電力企業。
“現在國家要出臺電改方案了,我們應該盡可能建言。”曾鳴說。就在剛剛過去的兩周,曾鳴不斷在一些電力會議場合,向與會者介紹他關于新一輪電改的思考。
曾鳴的核心觀點是:本輪改革核心價值取向與上輪電改具有本質的不同,因而不是其簡單延伸。本輪電改的核心是旨在建立一個綠色低碳、節能減排和更加安全可靠、實現綜合資源優化配置的新型電力治理體系。因此,既要改革電力供應側,建立多元供應、多輪驅動的市場體系;又要改革電力需求側,建立節能減排、綠色低碳的市場體系。“從這個意義上說,需求側的消費革命將是本輪電改的著力點和突破點。”
以下是訪談實錄:
“我們要節能減排,而不是薄利多銷”
記者:關于新電改,我們已經討論了很多,甚至過去已經定調的東西似乎又開始變得模糊了,“電改5號文”拿到今天來看,還有沒有指導意義?
曾鳴:討論來,討論去,“放開兩頭、管住中間”,是一條基本的改革路徑,是正確的。輸配沒有拆分而是一起進行總體監管,是在我國尤其是現階段明智的選擇,調度與電網公司不分開是完全正確的。這樣做既不會影響放開兩頭后形成的市場所需要的市場主體之間的公平競爭,又不會使得電網公司謀求行政壟斷利益。最大的好處是在電力市場環境下電網運行安全還能夠繼續有保證。至于說調度不獨立電網怎樣不謀利,分開之后電網安全運行程度會降低等問題,我在去年發改委體改司委托的一個課題《我國電力調度管理體制研究與建議》中已經分析闡述過了。
輸電價格機制作為管住中間的重要手段,逐步開始試點是正確的。具有自然壟斷屬性的輸配業務必須進行有效監管,這一點是電改所有問題中最得到共識的。在我國,這個事情是肯定能夠做成功的,當然在技術層面上有一定難度:例如電網有效資產具體核定起來比較困難,尤其是存量部分歷史形成因素比較復雜;又例如普遍服務所需要的交叉補貼,怎么有效核定?采用什么模式實施?怎么配合兩頭電價進入市場?這些問題可能要比較長時間逐步解決,因此目前還是以試點為主。關于普遍服務所產生的交叉補貼對于總社會福利的影響,不同方式的補貼對于市場價格扭曲程度的影響,兩頭放開后我國交叉補貼的最好實施模式及其相關建議等問題,是需要電改方案公布后我們需要研究和盡快回答的問題。我們已經在進行了,很快會有初步用數據說話的結果。
記者:您認為新一輪電改面臨的最大困難是什么?
曾鳴: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規劃缺失,面臨雙側(發電側和用電側)隨機波動的電力系統,如果繼續沒有一個強有力的整個系統的規劃,將會面臨嚴峻的局面。談到規劃,就不得不談我們電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新電改就是要考慮通過什么樣的能源體制革命,能夠不再規劃缺失、能夠使整個系統優化、能夠節能減排、能夠提高能效、能夠促進大規模清潔能源集中和分布地上網和高效利用,因此不論是“放開兩頭”搞市場還是獨立輸電價格“管中間”,都要有利于上面這些目標的實現。
然而,狹義的電力市場化改革、狹義的輸電公司模式、以及與集中上劃農電管理相反取向的輸配分開模式,都是無法實現這些目標的。我們要的是,用電越多應該越貴的電力市場,需求側真正能夠有響應的市場,而且這種響應是用戶自覺提高用電效率、自覺優化自己的用電曲線,或者大家盼望的售電機構能幫助用戶實現這些。這樣一來,新的售電機構就可以進來,由他們來做這些事,而不僅僅是利用自己民營企業人少效率高,就能給用戶降點價格來鼓勵用戶多用電,以達到薄利多銷的目的。我們的根本目的是節能減排、可再生能源利用。
記者:您說的提高效率,賣電的肯定希望電賣得越多越好,必要的時候還會操縱市場,政府要怎么把這一塊管起來?
曾鳴:因此我們新電改所設計的市場機制和監管模式必須能夠激勵售電主體為它的用戶提高用電效率,優化用電模式,以此來盈利。而不是通過采用增供促銷的手段來盈利,例如售電機構應該是通過競爭出售用電(節電)服務,而不是競爭出售電量,政府對于售電機構的監管與考核應該是用戶的用電效率,用戶單位用電的效益等指標,而不是用電量。對于提高用電效率的要給予獎勵,反之則要懲罰。如果通過售電側放開,引入競爭機制能夠促進用戶節電、提高用電效率,節能減排,那么電改才算成功了,一定比目前壟斷下的節能減排更有效率。
將來買電,或與手機話費套餐類似
記者:很多人關心售電側放開,這也是新電改最大的亮點所在,將來會不會出現一個電力交易的現貨市場,消費者可以選擇買張三的電還是買李四的電?政府如何監管這個市場保證公平競爭?
曾鳴:新電改方案只是解決了還原電力商品屬性的電價機制問題,企業重組、瘦身、考核,以及地方權責的體制改革還有待在國企改革與混合所有制改革等方案中進一步明確,需要一系列體制機制改革方案與電價市場化改革方案協同配套,僅憑此一項改革方案還不能判斷改革的力度,尚待其它有關國資、國企改革方案以及相應的制度設計、法律修編。
售電側放開后,售電側電力市場到底如何建設是電改能否成功的關鍵。我個人認為,要研究解決以下幾個具體問題,否則就會出現這樣一種局面:由于政治優勢,管住中間沒有問題,而兩頭放開將遲遲實現不了。也就是說12年前“廠網分開”一夜之間實現,“競價上網”等了12年還沒有到來的情況將再次重演。
所以需要解決的具體問題如下:
一、研究需求側響應資源如何引入到售電側市場中來,使得終端用戶真正有能力有可能有動力選擇供電商。
二、研究如何讓新的售電機構有激勵并有義務為它的用戶提高用電效率,優化用電模式,增加清潔能源消費比例,并且有助于整個電力系統用電負荷曲線優化,在此基礎上售電機構自身能夠合理盈利。
三、售電市場如何規避市場力,盡可能降低其寡頭特征,提高市場競爭效率。
四、電力系統整體規劃如何強化,如何在規劃層面和運行層面同時實現電力系統總體優化,是未來中國電力[-0.76%]系統在市場環境下和在大規模可再生能源并網所形成的混合能源時代條件下面臨的最有挑戰的問題。我個人認為,要實施源網荷儲協調規劃和運行的體制機制政策和智能電網技術。
總之,對于中國電力而言,要宏觀上強化一體化規劃,微觀上盡可能引入市場機制和有效監管。要永遠記住提高用電效率和節能減排對于我國才是王道,能源消費總量控制是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市場和政府這兩只手的作用到底怎么擺,應該以此為準。
記者:什么是需求側響應?
曾鳴:需求側響應應該是一種資源,或稱之為可中斷負荷資源。就是說,如果一個用戶他同意在用電高峰時,如果系統供不應求或者出了事故,他可以讓調度機構中斷他的一部分用電負荷,至于中斷多少、持續時間、提前預警等等,供電機構可以和用戶商量,這樣供電公司給予用戶一定的補償。如果用戶提出一些需求,供電公司基于這些參數給他一個套餐,也就是電價折扣水平,參數不同、折扣不同,就和手機套餐一樣,簡單說,就是個性化的用電方式。需求側市場潛力巨大,將來隨著科技進步,比如多能互補,家庭安裝一個互用智能系統,系統會自動根據不同時段的價格,來選擇是發電供熱還是天然氣供熱,實際上現在市場上已經有這樣的產品了。
現階段輸配分開,成本大于效益
記者:重新定位電網功能,使之在政府的授權下科學制定和實施電力行業規劃,會不會又造成新的政企不分?
曾鳴:不會造成新的政企不分,因為電網企業定位成公用事業型企業,不是政府也不是事業單位,電網企業這樣的定位在很多國家都能見到。政府依然要對它進行監管,政府或者電力管制機構是授權它制定規劃,這個規劃政府依然要審查的,政府為什么要授權它來制定規劃呢?因為:一,它已經是公用事業公司了,它能夠基于整個系統效益最大的目標來制定電力系統規劃;二、它可以做到協調優化供需雙方,因為協調優化所需要的大數據都在電網企業相關部門或者系統調度機構手里;三、專業性的要求。
記者:老百姓認為,目前電價的支出占生活開支的比重遠低于手機話費,還是不要改了,一改就要漲價。移動、聯通各種套餐,有些收費極不合理,消費者還不是照樣沒有知情權,表面上是在競爭,實際上還是幾個寡頭壟斷,電改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曾鳴:如果電信都會出現寡頭壟斷,都會出現嚴重信息不對稱的話,那么電力更有可能了,這是因為電力這個商品屬性要遠低于電信,而電力的安全性、短期價格沒有彈性、普遍服務的要求、對于環境的影響、投資的專一性等等,將使得建立一個公平充分競爭、對消費者利益有保證的市場比較困難。
記者:實際上,老百姓的這些說法不是沒有來由的,讓我們聯想到我們的電信改革所走過的歷程。
曾鳴:電信改革所走過的歷程對于當前要啟動的電力改革有幾點啟示;
一開始電信也是采用橫向拆分縱向拆分,國外也有現成的做法。后來實踐證明,沒有能夠建立有效競爭的市場,國外也是這樣,之后采用新增營業牌照的做法,試圖逐步引入競爭,但是很長一段時間還是不能實現有效競爭。因為原有電信企業個頭太大,隨著電信不斷技術進步并且成本大幅度降低,同時需求大幅度增加(而這個需求的快速增加的動因之一也是手機使用功能的提升和成本的降低),這個時候原來具有自然壟斷屬性拆分之后也不能有效競爭的那部分領域已經不再具有自然壟斷屬性了,可以拆分并且各自建設基站和網絡進行競爭的成本低于競爭所能夠獲得的效益了,因此中移動、中聯通、中電信三家都是全業務全區域,也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樣的情況了,因此市場競爭也就有了。
這說明當科技進步和成本大幅度降低了,自然壟斷屬性就會消失,重復建設所增加的成本就會低于競爭所產生的效益,這個時候市場就真正到來了,電力也是網絡型行業,但是在目前科學技術水平和建設運行成本水平下,輸配領域的自然壟斷屬性還不可能消失,因此拆分也不能競爭。如果也像電信那樣三個企業相互全業務全區域重復建設電網,那么成本肯定高于競爭效益,因此現階段輸配分開是成本大于效益的。
電力的安全性、投資密集性和專業性、環境外部性、資源稀缺性,或者說用電效率要求甚至普遍服務的程度都與電信行業差異很大,因此電力改革與建立市場有自己特殊性,和電信網絡的改革是不一樣的。
責任編輯: 江曉蓓